阳光书屋

星途启程（第1页）

离别滇东北的前夜，祖父将雅谨带到老屋院坝。老人颤巍巍的手指向夜空：

“娃娃，看，那是‘指引之星’。老祖宗靠它找路，翻山过江，从‘吱吱蒲乌’走到这里。你到了山里，要是迷了路，就抬头看看它，星星认得所有回家的路，也认得所有该去的远方。”

随后，祖父往他行囊里塞进两本书。

那第一本边角有些破损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，扉页上面留着祖父的字迹，汉家的路途，就在字与词中间，每个字都像是一盏灯，能够照亮陌生人的眼睛。

那第二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起来的笔记，里面用工整的小楷誊写着古诗文的名篇，翻到扉页，是一行倔强的字：“汉家的根基，在诗书里，在笔墨间，更在迈出去的脚步里。谨记：迈出去，不是为了离开，而是为了带回。”

行囊隔层里面，原本还放着一张他和王雅在樱花树下的合影，照片上的她笑得像花一样，轻轻靠在他肩头，背景是图书馆的玻璃幕墙，折射着那个世界的全部光亮。

雅谨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，手指头轻轻摸过照片上她的笑脸，到了最后，他实在没有那个胆量把它塞进自己的行李包里，反倒像是要把一个不敢去碰的梦给藏起来似的，他特别小心地把照片夹到了祖父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，正好压在一首《古从军行》那页的空白地方：“白日登山望烽火，黄昏饮马傍交河。”

雅谨把笔记给合上了，就好像是把这段还没怎么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，跟千百年前那些出征人的思乡愁绪，还有整个家族搬来搬去的大故事，再加上汉字背着的那么重的文明分量，全都一块儿给封存起来了，心里头既有点舍不得，又下定了决心。

远远的地方，那趟要开往西南方向的火车就快要出发了。

雅谨记起祖父说过的那句话：“走出去的脚步。”

雅谨也想起王雅讲过的那句：“根扎下去的时候，也是会痛的。”

雅谨还想起发大水那个晚上的婴儿哭声，那哭声曾经把一片模模糊糊的世界给划开了一道口子，现在，二十四年过去了，他要带着那哭声给他的那种打不垮的劲儿和一点莽撞，逆着水流往上游走，去往另一个需要被划破的混沌地方。

行囊很轻，几件衣服，两本书，一枚石头。

行囊很重，装着一整个文明对边缘的凝望，一段爱情对远方的割舍，一个生命对根源的追溯。

火车鸣笛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校园，那里有他完整的青春，和他亲手剪断的半个未来。

然后一个转身，踏上那节车厢。

洪水夜晚里降生的生命，终究要流向呼唤他的山河，而人们口中说的根，其实从来不曾真的断掉，它不过是在等着一个恰当的时候，把血脉牵向更远的地方，也将另一份没能一起走的深情，变成怀里的一块石头，一并带走。

前方，夜色中的群山刚刚显出轮廓，就像巨大的野兽趴伏在那里。

他行囊中放着两本书，一本告诉他怎么点亮别人的眼神，一本教给他怎样安顿自己的内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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